当下，俄欧天然气一事逐渐扑朔迷离了起来。

3月23日，俄罗斯宣布“不友好国家和地区”在购买俄天然气时要使用卢布结算，一周内完成改动。尽管清单中列出了48个国家和地区，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对支持乌克兰的欧洲国家的严重警告。

欧洲方面也十分硬气。德国副总理当天便代表七国集团回话，严词拒绝了俄罗斯的要求。

到了3月30日，俄罗斯称不会立即要求其他国家以卢布结算天然气费用，将此前说的“1周”吞进了肚子里，看似态度有所软化。

但普京迅即又强硬发话，从4月1日起，如果“不友好国家”不以卢布支付天然气，俄罗斯将中止现有的天然气合同。

对此，德国、法国和英国针锋相对地拒绝。

紧接着俄罗斯官媒RT称，俄罗斯允许德国在转账至俄罗斯国有银行的情况下，以欧元独家购买天然气。

但据路透同一时间报道，俄罗斯已经关闭了欧洲输气三大管道中的“亚马尔-欧洲”管道。

这么一来一回、进进退退，各路消息衬得双方立场越发错乱复杂。未来会如何前进，依然藏在一片迷雾中。

不过，在吃瓜之余，借由现有的信息，我们不妨仔细梳理一下，欧洲国家在这场对抗之中，究竟成色如何?

很多人都知道，欧洲依赖俄罗斯能源供给，但是有多依赖，想必缺少一个清晰的概念。

直接上数据。

2020年，欧盟27国超过半数的能源需求，需要依赖外部来满足。数据显示，当年欧盟的能源对外依存度为57.5%，无论是原油、天然气，还是煤炭，都靠进口。

其中，“重灾区”是马耳他(97.6%)、塞浦路斯(93.1%)、卢森堡(92.5%)这样国土狭小、毫无资源、以第三产业为主的弹丸小国。这些国家的能源命脉几乎全部掌握在外国手中。

而像德国、意大利、荷兰等老牌发达国家，虽然有一定的能源生产，但消耗同样巨大，对外依存度也不低。

希腊为81.4%，比利时78%，立陶宛74.9%，意大利73.5%，爱尔兰71.3%，荷兰68.1%，西班牙67.9%，葡萄牙65.3%，德国63.7%。

其他国家还好，看到欧洲工业中心兼欧盟经济火车头的德国，对外能源依存度也在6成以上，属实让人有些担心。

需要注意的是，欧盟统计的能源对外依存度，是能源净进口/(能源消费+能源储备)，如果我们直接将生产端和消费端对照，这个缺口还会拉大。

根据BP每年发布的《世界能源统计年鉴》，2020年，欧洲的原油产能为357.9万桶/天，原油消费呢?原油消费是惊人的1278.8万桶/天，是生产能力的近4倍!

再仔细一看，每天生产的357.9万桶原油里面，超过300万桶是挪威和英国生产的，而这2个国家都是非欧盟国家，和德国、法国不完全穿一条裤子。

毫无疑问，世界上最大的经济联合体、世界第三大经济体的原油命脉，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那掌握在谁手中呢?不巧，正是俄罗斯。

根据欧盟公布的数据，作为全球第三大产油国的俄罗斯，在2020年供应了欧盟26.9%的原油，比排在后面的伊拉克、尼日利亚、沙特加起来都多。没有其他贸易伙伴能与俄罗斯的份额相提并论，这将使其在短期内极难被取代。

不过，原油还不是欧洲最容易被俄罗斯“拿捏”的地方，天然气才是。

这方面主要归咎于欧盟过去数十年来过于激进的环保和能源革命政策。

在“碳中和”的议题下，欧洲化石能源的使用成为众矢之的，以光伏发电和风力发电为主导的新能源发电迅速发展。

然而至今为止，风光发电最大的问题——“看天吃饭”的不稳定性依然没有解决，这部分发电端的波动必须由其他能源补上——例如输出稳定且可控的核电、煤电以及天然气发电。

遗憾的是，核电、煤电在日复一日的妖魔化宣传下，已经成为欧洲诸多国家的“政治禁区”。尤其是日本福岛核危机爆发之后，弃核弃煤就成为了许多环保派政治力量的主张，典型代表便是在2019年就宣布弃核弃煤的德国。

天然气虽然和原油、煤炭同是化石能源，但是燃烧排放的碳和污染物相对都少，从而被当做从煤炭、石油向可再生能源过渡的关键能源选项。

根据欧盟能源总局的数据，目前欧盟能源消耗来源中，天然气的占比已经达到了25%，仅次于石油的32%，随着各国政府政府逐渐减少煤电和核电的使用，未来天然气在欧洲能源消耗中所占的比重可能会进一步上升。

在这种情况下，天然气自然成为了左右欧洲能源市场的胜负手。

而俄罗斯在欧洲天然气供应中的占比，比在原油中还高得多，高达41.1%。

在产销方面，欧洲2020年日均生产2186亿立方米的天然气，消费却是5411亿立方米，中间有60%的缺口，需要靠外来供气弥补。

欧洲对于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更甚于原油，其实很好理解。

物质形态决定能源密度，进而决定储存和运输成本。

原油作为天然环境的液态能源，运输和存储都相对方便，而天然气作为气体，密度极低，要么大量建设管道输气，要么使用能够保证低温大型LNG船，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造价都非常高。

因此，天然气价格受距离影响很大。

美国的天然气，绝大多数就近送去了墨西哥、加拿大和中国。俄罗斯和欧洲关系虽然不及美国，但离得近，天然气成本低，供应也稳定，欧洲嘴上百般嫌弃，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接受了。

时至今日，沃尔夫斯堡日夜不停的大众汽车产线，可能靠的是俄罗斯能源发电;巴黎埃菲尔铁塔夜间璀璨的灯光，可能靠的是俄罗斯能源发电;甚至包括民众日常照明用的点灯、做法用的电炉、夏天的空调，都可能和俄罗斯能源有关。

这就能理解为什么欧盟在关于俄罗斯的问题上总有些犹疑不定，尤其是德国。

在此之前，俄罗斯第2条直通德国的输气管道“北溪2号”一直是全球热议的焦点。美国方面极力阻挠这条管道的建设，德国则一反常态地没有跟随，坚持建设的同时，还多次公开唱反调。

对于极力追求欧洲话语权的德国来说，要当好欧洲经济“火车头”，俄罗斯能源是离不开的。

这次彻底“闹翻”以前，欧盟已经有所预感。

2月，欧盟能源政策主管透露其正在审查各成员国天然气储存情况，评估天然气供应中断的能源替代方案，借以保障各国的天然气储存和基础设施能够缓冲重大冲击。

事发之后，他们则第一时间就寻找俄罗斯油气的替代品。

俄罗斯“卢布结算令”发出第5天，全球最大天然气生产国——美国和欧盟紧急达成一份协议：

2022年底前，美国将向欧洲供应至少150亿立方米的液化天然气，2030年前，美国向欧洲提供至少500亿立方米的液化天然气。

拜登还与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宣布，成立一个特别工作组。该工作组的主要目标是“实现液化天然气供应的多样化”。白宫介绍，美国将“努力确保乌克兰和欧盟的能源安全，为明年和下一年的冬季做准备”，支持欧盟结束对俄化石燃料的依赖。

更早的报道显示，美国天然气厂商2月就在加班加点增产，准备应对俄乌冲突。他们给出的预计是，2022年天然气产能达到约1亿吨，同比增长2成左右，出口量成为世界第1，将创下8年来的最高水平。

对此，德国总理兼经济部长罗伯特·哈贝克信誓旦旦地表示，到今年年中，德国从俄罗斯的石油进口量预计将减少一半，并在2022年底之前停止进口。在天然气方面，德国政府计划到2024年彻底摆脱对俄罗斯进口天然气的依赖。

然而，由于发达的工业体系和相对更多的人口，美国对天然气的需求也要远高于俄罗斯，大量的天然气被用于国内市场，目前仅有一小部分天然气可供出口。2020年，美国天然气出口量约占总产量的16%，而俄罗斯天然气产量的出口比例达到了33%。

从欧盟天然气的供需缺口来看，美国这一点点供应量只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正如前文所说，即便能送到，漫长的运输距离也将大幅提高天然气价格。

根据估算，如果从现在开始，欧洲启动摆脱对俄罗斯资源依赖的行动，那么至少要等到2030年，欧洲才有可能做到初步摆脱俄罗斯的资源依靠。在此之前，欧洲人就必须忍受很长时间天然气价格疯狂波动甚至单边上涨，电力供给无法充分保障的日子。

而且，上面还是理论上的计算，事实上欧洲国家分歧众多，根本无法做到统一行动。一旦有国家从中捣乱，那么欧洲摆脱俄罗斯资源控制的问题永远也解决不了。

事实上，目前欧洲已经开始尝到能源供应链破坏的后果。俄乌争端之初，被视为“欧洲天然气价格风向标”的荷兰TTF基准天然气期货价格连续多个交易日上涨。

2月24日，欧洲天然气基准价格TTF跳涨超50%，达到132.71欧元/兆瓦时。2月28日，伦敦ICE交易所欧洲4月交割的天然气期货价格开盘第一分钟就上涨35.3%，涨到每立方米1.45美元。

虽然后续因为中国疫情抬头、经济活动放缓的缘故，TTF基准荷兰天然气价格回落至100欧元/兆瓦时左右，但依然是1年前价格的近5.4倍。

德国最大能源企业意昂能源集团首席执行官菲利普·托恩透露，今年春季，德国天然气批发价格已经比去年同期高出20倍，电价则高出8倍。

高企的天然气价格已经使能源密集型产业无利可图。

CNN援引4月1日公布的一项调查数据称，由于俄乌冲突引发的供需冲击，德国3月份的制造业采购经理人指数(PMI)降至18个月以来的最低点。而欧洲其他地区的前景也没有更光明。

更长时间内，托恩认为，如果禁止从俄罗斯进口天然气，气价会进一步上涨多少，取决于德国在下一个寒冷季节之前增加储备的程度。目前储备量约为最大储能的25%至27%。

所以一点都不奇怪，俄乌冲突一发生，欧洲国家表面上义愤填膺，暗地里各有各的算盘，其中又以德国为典型。

德国总理舒尔茨在严词拒绝俄罗斯要求用卢布交易能源的同时，早早就铺设好了未来的台阶。他对德国议会表示，立即对俄罗斯化石燃料实施禁运，“将使德国和整个欧洲陷入衰退”。

德国经济研究所负责人迈克尔·胡瑟也向民众吹风，如果抵制俄罗斯天然气，可能会有250万到400万个工作岗位面临风险。

时隔2年，德国联邦网络局还紧急更新了《德国天然气应急计划》的文件，“威胁”与民生无关的工业天然气消费。钢铁、化工、水泥、玻璃、陶瓷或造纸行业等天然气需求大户都将面临停产。

德国的现状和反应都是可以理解的。

根据欧盟能源监管机构合作署的数据，在欧洲诸多国家中，除去北马其顿、波黑、摩尔多瓦等传统属于苏联经济阵营的国家，德国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程度最深，49%的天然气来自俄罗斯。

而德国在欧盟内的竞争对手法国，只有24%的天然气来自俄罗斯。而且不同于德国激进的废核政策，法国超过7成的电力由核电站发出，因此能源供应更加自主，经济运行受国际争端影响较小。

德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从产销的口径看，德国2020年消费了865亿立方米天然气，而自己只生产了45亿立方米;欧盟第二大天然气消费国是意大利，消费677亿立方米，自产39亿立方米;法国消费407亿立方米，自产不到10亿。

除此之外，荷兰、波兰、比利时、罗马尼亚的天然气消费量也在100亿立方米，但产销缺口远没有德国那么大。

据央视新闻，随着欧洲天然气价格持续上涨，德国已经上演了民众囤积木柴的景象。对于传统家家户户有壁炉的德国民众来说，短期内这不失为一种解决方法，然而长期呢?

德国化工巨头巴斯夫CEO布鲁德米勒已经警告，“德国经济有可能进入‘二战结束以来最严重的危机”。这一代价能否承受，还需要德国以及欧洲国家仔细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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