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喆吾  来源|周喆吾（ID：maxzhou-blog）

成就

本期写台积电创始人张忠谋，“半导体教父” Morris Chang。张忠谋今年90岁，创办的企业台积电目前是世界市值第十名的公司，全亚洲市值第一，半导体晶圆市场占有率54% —— 我们常用的苹果、华为、小米、Oppo、Vivo，高级一些的手机芯片全是台积电生产的。

2020年，中美冲突把华为推上风口浪尖，华为海思芯片即使一度已经成为台积电第二大客户，两家公司也不得不放弃合作。有句话说，台湾的地缘政治是围绕着台积电这一家公司展开的，笔者深以为然。本文不谈政治，只从企业家和技术人的角度，学习张忠谋的一生。

个人经历，青年涉猎和影响

18岁以前

张忠谋1931年生于宁波的一个官商家庭，从小家境富裕，诗书饱腹，想成为一名作家。二战期间，为躲避战乱，张家辗转香港、上海和重庆。一家的命运，也是起起落落。

14岁时候，张忠谋就读于重庆南开中学，抗战胜利来到上海，那时候多么的欣喜。

1945年8月日本投降，8年抗战，一旦胜利，消息传来，重庆举城狂欢，人民的心情，可以用杜工部(即唐朝诗人杜甫)的诗来形容：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裹阳向洛阳。

千年前诗圣的诗句，竟似为胜利的山城重庆而写。胜利的忽然来临，民众的惊喜若狂，大家急于要回乡的情景，都被杜甫形容得淋漓尽致。

当年12月母亲和我从重庆返回上海，父亲还有事在重庆，过了一个月后才来。母亲和我搭美军军用飞机自重庆直飞上海，飞行时间仅4小时(当时还是螺旋桨机)，与两年多前西迁重庆时五十几天的跋涉比较，何啻天壤!

上海在沦陷时期仍不失其繁荣，胜利后更是“东方的巴黎”，旧有的租界虽—概取消，但十里洋场、纸醉金迷的风气却更为变本加厉。我在去重庆前曾在上海住了几个月，现在大了几岁，而且在重庆的生活又是那么清苦，所以到上海真像刘姥姥进大观园，耳目应接不暇。对父亲来说，在上海安居乐业是他的宿愿，因为上海是全国最大都市，又近故乡宁波。他服务的银行在胜利复员后给了他一个小升迁，使他可以在上海总行服务。

他和母亲想到，多年颠簸流离之后，在上海定下来，一面求事业的发展，一面可以就近奉养 仍健在的祖母和外祖父母。所以父亲从重庆回到上海半年后就花了他平生大部分积蓄，买了一幢房子。这 是一个很舒适的家，也是他生平惟一一次买房子，可事与愿违。父亲生前最后几年神志已不大清楚，他念念不忘的除了母亲和儿孙外，还是这幢花了半生积蓄买下但只住了两年多的房子。

幸福的生活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张家就又逃到了香港。

张忠谋自传里写，18岁刚刚考上大学的时候，满脑子都想的是银行系美丽的女同学，还是一个布尔乔亚的“少年维特”，但是淮海战役一仗，战乱辗转的七个月，彻底击碎了年轻小张小资的梦。

在一次在阳明交通大学给学生的演讲中，81岁的张忠谋回忆起18岁的自己，说高中毕业那几个月困在香港是最难熬的日子 —— 父亲告诉他如今战乱，作家梦就不要想了 —— 本来考取了上海沪江大学的银行系，但正值神州风云变动的1949，以他们的身份，上海也回不去了，只觉得“烽火余生、前途茫茫”。

在香港启德机场，我在父母叮嘱声、同学惜别声中登上泛美公司班机，起程去旧金山。起飞后，我在飞机上写那天的日记：

18岁去美国前

凌空而起，怅然回顾，香港已在云雾中。香港半年，真如一梦，梦中明知是梦，只觉可笑而已。然而梦后回忆，竟有十分的凄凉味。八时天色渐暗，飞行在云层之上，四顾茫然，六年前初入南开中学的乡愁，又骤然来到我心。我从未离家如此之远，也从未计划离家如此之久。如今远涉重洋，要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去，展望前途，渺茫之极，怎不令人感伤呢?

几十年后读这篇纸页已黄的旧日记，当时的心情，犹如昨日。许多年后回顾，18岁在香港的7个月是我人生的重要分界。我的旧世界随大陆易色而破灭，新世界正待建立。香港以前，我和千百万与我相似年纪的青年一样，一心预备在国内求学、做事；香港以后，我走上长居国外的第一步。香港以前，我想从商：香港以后，开始一生的科技生涯。香港以前，父母亲是我的天地，我事事都依赖他们；香港以后，我发现父母亲已不能帮助我，我只能依赖自己了。

18岁就几经家国天下的变动，和自身境遇的起落，踏上飞机的那一刻，张忠谋已经不再是懵懂的富二代，而是仗剑浪迹天涯的少年了。

一个人的命运呐，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啊。

在美国求学、工作

父亲到了香港以后，就很坚决地认为我必须读理工，毕业后才能谋生。去美国读大学，他还有能力供给我第一年的学杂费和生活费。至于一年以后，要看他在香港的情况如何，而且我在比较习惯美国环境以后，应该可以申请奖学金，或半工半读。母亲很坦白地对我说，即使是我第一年的费用，对父亲来说已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幸而你是独子，不然我们不会有能力送你出国。”

三叔张思侯先生那时已在波士顿东北大学任教授，他替我选择申请入哈佛大学。

幸而有个富爸爸和学霸叔叔，张忠谋得以入学哈佛，但是家里负担太大，而50年代美国平权运动还没有展开，华裔在美国只能走工程师的道路，所以张忠谋在哈佛只读了一年，就转学到了隔壁的麻省理工读工科。

张忠谋动情的回忆在哈佛的那一年，虽然时间短暂，但是那真的是“可带走的盛宴”啊！

自由的思想，激烈的辩论，文学、音乐、芭蕾，大师和同学，都是张忠谋心中无比宝贵的财富。

笔者听张忠谋讲起年轻时候心灵被哈佛的触动，极有共鸣：我在耶鲁求学的那段时间，日后回想起来，也只能用海明威《A Moveable Feast》来形容。Woolsey Hall和卡耐基大厅的古典音乐、舞台剧，计算机实验室的智力激荡，诺贝尔奖得主教授和二十世纪十大算法发明者的启蒙，给心灵的充电，满血至今。

不得不感叹文学的美妙能穿越时光，1920年代海明威在巴黎的几年，张忠谋1950年代在哈佛的四季，和我2010年代在耶鲁的光阴，世殊事异，时过境迁，却是风月同天呀。

迫于生计，张忠谋后面读了MIT的机械工程系，拿到了本科和硕士，但是博士连续两次没有考上，于是去了Sylvania的半导体部门上班 —— 红杉创始人Don Valentine的第一份工作也在这家公司。工作的前三年，部门业务发展很差，总经理召集150个员工在餐厅讲现在的处境：“我们能造的东西都卖不掉，我们能卖掉的东西都造不出来” （We can't sell what we can make, we can't make what we can sell）—— 这太惨了 —— 于是年轻的小张赶快跳槽了，去到当时冉冉升起的半导体新型德州仪器（Texas Instrument，简称TI）上班。张忠谋几十年以后创业的时候还记得这一幕，警戒自己绝不要踩到这个坑里。

2019年10月，张忠谋以「总经理的学习」为题赴中国台湾清华大学演讲，复盘当年在TI的升迁：

我到TI后如鱼得水，做了3年，TI就说：「你的工程能力很了不起，但你没有博士，我们给你薪水和学费让你去念博士，也许回来后前途更好！」所以我就到斯坦福电机系念博士。

当时很顺利，不但一下就考取了，且两年半就写完论文了，那年（1964年）我33岁，拿了斯坦福博士学位回到TI。

只是回TI后，我继续做过去的研发工作。但是，原先跟我一样阶层的技师朋友兼同事，在我去斯坦福之前，他就觉得我干嘛去念书？他说：你会损失很多升迁机会！但我说，我不能拒绝这个offer！

我念了两年半的史丹佛，回来后，果然他讲的话很准，因为他升了两级，原本跟我同阶层，我回来时他已经变副总裁级了，手下有好多业务单位。

幸好，我回来时虽然继续做以前的研发工作，但3个月不到，他就要我做他业务单位的总经理，这可说是我事业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升迁，管理的部门有3,000人，其中2,500至2,600人是作业员。

当上总经理之后，遇到了很多挑战，每一次都做得很出色：

1964年，很多产品都是美国制，没有东南亚跟中国制造，都在德州做，2,500～2,600位作业员包含研发、产品、工程师，还有新产品开发建议和业务单位，当时虽然销售不归我们直接管，是公用的，但这里所有产品业务都要联席建议和定价，其实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单位，也是训练总经理的好机会。

当时我被宣布担任这个部门总经理时，我就听到许多恐慌的声音，因为1964年时，整个TI只有一个中国人，大多数是德州人。他们听说有中国人来做总经理很恐慌。

所以，我第一件事就是召集起30～40名主要主管介绍自己，那是我头一项挑战，我当时就用相当流利的英文、甚至稍微带点文学气质的英文谈我的工作，保持着谦虚和自信，因为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例如产品市场行销、财务等等。

当时，我问大家有没有问题，确实有人提问，我也很谦虚地回答，讲完后，人心就比较稳定了，觉得我不是妖精，而且英文讲得比他们都好，态度也很谦虚，可以沟通。

最重要的是我有技术背景，也有多年产品研发经验，最大的缺洞是Sales & Marketing（业务与市场行销），几十年后我发现，这是对的途径。

我到台湾后就发现，许多科技公司都轻视Sales & Marketing，以为技术最重要，但没有业务员、你根本没生意，不会获利，根本活不了。

我很幸运，头一个产品市场经理很能干，我跟他共事几周后，他就非常高兴，因为前任总经理总是抱持一个观念：只要产品好、客人就会自己来，根本不需要Sales & Marketing，这是很错误的观念。

而我很愿意去拜访客户、和客户对话，甚至也喜欢和最前线的业务谈话。当时TI别的部门总经理都跟我的部门前任总经理一样，不太看重业务和销售。

但我跟那个业务经理想出一个新招：当时美国有绿邮票，可以把它作为奖励，让员工可以用绿邮票买东西，所以我们提倡：假如业务员能达成100万美元销售额，我们就给你10美元的绿邮票。

1964年，一家三口伙食费一周不过50元左右，所以10美元不是小数字，这让业务员完成订单能有功劳，掉单也一定会找你帮忙，我也很愿意帮忙打电话给客户、甚至自己去见客户。

我只做一年就升迁，后来公司调升我做高一级的总经理，一年后又调去另一部门做总经理，到1972年时，我已是TI半导体部门总经理。

那个时候的张忠谋，眼神里充满杀气，是一个半导体领域所有竞争对手都很畏惧的价格战战神。

为什么要打价格战？

1974年张忠谋担任德州仪器(TI)半导体副总裁，在接受媒体访问时强调：「TI to continue cutting prices on TTL」。那时德仪TTL的市占率全球过半，但张忠谋为何决定在价格上施加压力呢？原来张忠谋是「学习曲线的信仰者」(Learning curve believer)。

半导体的商业模式是重资本、中周期，强调学习曲线，前期出货的良品率低，单元成本高，所以相同工艺下量大者可以赢家通吃。所以张忠谋在市场占有率高的前提下，反常规提前降价，可以拉高竞争障碍，让竞争者因学习曲线望而生畏，达到一剑封喉的目的。

创业

52岁的时候，张忠谋已经是美国的华人之光了，在TI有三万名下属，后面又在GI（通用仪器）做COO，早已财务自由，功成名就了。本来可以退休，但是他并不满足，被台湾省政府邀请去做工研院院长，又被鼓励创办半导体企业，54岁的张忠谋决心创业。

那时候的张忠谋，深谙自己已经武功大成了，不仅懂技术市场营销会计金融，也纯熟演讲聆听包容领导力，除了这些在他归结为“Basics”的基本功，还有最犀利的神功：战略。

张忠谋八十多岁的时候在斯坦福母校演讲，谈起五十岁的自己创业定战略的时候，引用了一句古诗：“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在半导体行业，所有的打法他已经了然于胸，但是有个无解的问题：半导体极为重资本、重投入，不适合创业啊！

怎么办呢？

另辟蹊径，走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做Foundry，养Fab-less！

这四页PPT，就是神功满级的创业者的战略，笔者反反复复读了几十遍，堪称字字珠玑。

前文提到，由于半导体行业的“学习曲线”，赢家通吃的特性，很难有创业者的生态位，都是几家巨头之间明争暗斗，此消彼长。由于彼此提防的竞争关系，每个巨头都要从设计、流片测试到生产提升良率，做全链路的垂直集成。

那么，有没有可能打造一家纯制造商，通过优秀的服务和养出fab-less的生态，成为整个行业出货量最大的制造商，从而彻彻底底的赢家通吃，一统江湖呢？

通过巨头之间彼此的矛盾，找到生态位中的那个破局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让全天下即使看着自己的阳谋也无可奈何，二十年之功即可成就千秋基业啊。

太妙了！

这个战略，即使是三十年后读到，也是让笔者这样的经营人热血沸腾，兴奋不已！上一个这样想战略的人，写的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主要是没有把中国是一个许多帝国主义国家互相争夺的半殖民地这件事认清楚。一，就会明白全世界何以只有中国有这种统治阶级内部互相长期混战的怪事，而且何以混战一天激烈一天，一天扩大一天，何以始终不能有一个统一的政权

...

四，就会明白相应于全世界只有中国有统治阶级内部长期混战的一件怪事而产生出来的另一件怪事，即红军和游击队的存在和发展，以及伴随着红军和游击队而来的，成长于四围白色政权中的小块红色区域的存在和发展（中国以外无此怪事）。

读左晖，如何做“难而正确的事情”，什么是精巧的企划、本质问题本质解？

关于这个战略张忠谋自己的解读，可以参照这篇演讲：

台积电创始人张忠谋最新演讲，讲透60年创业和管理心得|阿尔法讲故事

更直白的战略解读，可以参照这一篇：

台积电：掰弯微笑曲线

台积电绝不与客户竞争，牢牢守住制程节点，用领先对手的工艺帮助客户成长，而绝不踏入微笑曲线的其他两端，这种极致的做法反而让所有的IDM和其他Fabless都离不开台积电，长期以来这家企业都维持了50%左右的毛利率，实属罕见。

企业管理的上三路武学：使命/愿景/价值观

有一次别人用英语问张忠谋，企业的价值观（values）有用吗？能让企业成长更快、赚更多钱吗？

张忠谋回答说：“Unequivocally, definitely, YES!” （毋庸置疑，确凿的，是的！）

張忠謀強調就是要「誠信正直」，他直言，影響最深的部分是小時候的家庭教育，父母親用很多時間教育我的價值觀，誠信正直在價值觀上非常重要；另外，到美唸書後在德儀工作，也非常注重誠信正直，兩者的影響相當深遠。

張忠謀表示，台積電四大核心價值就是誠信正直、承諾、創新、客戶信任，誠信正直列在第一條，要求台積電同仁第一不能講假話，不能自己吹擂，答應的事一定要做到，但是也不輕易答應。

張忠謀透露，這些都是「我做人的原則」，對生意上的客戶夥伴，對競爭對手也是這樣的原則，雖然說競爭對手是不太會合作的，但也不會對競爭對手講假話。

張忠謀指出，從小逃難的過程在這一代很少有，因為出生的時代是一個大時代，在那個時候有逃難、走過很多地方的經歷，給我很多體驗，一個在動亂中成長的少年獲得相當多，人生觀跟太平時期的少年成長的人生觀也是不一樣。

企业是由人组成的，张忠谋对员工很好，有两个佐证：

高薪酬体系，钱较多，福利较好；（当然和互联网行业比不了绝对值，但比同行高很多）

几十年下来，每年的员工流失率（主动+被动）在4%，高级员工1～2%，这个数字远低于高科技行业平均水平

多看优点少看缺点就能留住人

“做喜欢的事情又有好的报酬，员工是不会走的”

在金融风暴时期，第二任CEO蔡力行铁腕裁员，并且用的是“绩效不足”淘汰，而不是讲公司收缩，引得张忠谋八十多岁复出，“挥泪斩太子”，开除了没有按照“诚信正直”原则面对员工的蔡总。（蔡力行后成为了联发科的Co-CEO，也算是打工皇帝了）对比国内某些大厂对违反企业文化的高管的罚酒三杯，张忠谋用霹雳手段维持住了公司的格调。

张忠谋已经年过90，仍然耳聪目明，思维敏捷，中英文金句频出。他的一生太多可书，笔者分成上下两篇，以上是上半篇。

编者按：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周喆吾（ID：maxzhou-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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